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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一口甜甜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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褲子。最有型的牛仔褲。〈我的父親。〉

超過二十年了,我的母親身兼父職,極盡艱辛地將我和哥哥一手帶大,雖然父親的養育之恩無從抹滅,但許多年過去,我和這個男人的關係愈來愈淡薄;有時候接到他的電話,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,某些對談內容令人忍不住反感。


曾經我想要南下探訪他,但跟他見了面,要說什麼呢?該說什麼呢?能說什麼呢?如今,我只想把美好的回憶渣滓沉澱在心中,其他的就讓它過去吧。我一直深信,單親家庭可以很幸福,就算少了理所當然該有的成員,就算不富有,就算有點辛苦,但我們仍能過得很好。:)


今天是父親節。其實我們從來沒有一起慶祝過,但表達可以有許多方式,這一次,請讓我也靜靜地度過。





〈我的父親。〉


關於我的父親,能夠回憶的東西太少。


我嘗試不藉由任何媒介回憶我的父親,卻發現對他的印象已經很淺很淺了。他或許還在人世,縱使也一直活在我的心中,但每當一想起,深深的悲傷與無可奈何便排山倒海而來,一如滾滾的浪濤洶湧而至,在我還來不及用力吸滿一口空氣時,已然被重重淹沒。


我的住處放了三本小時候的照片,一本是在我才幾個月大剛開始學步的時候,我們大溪的家。在那個小小巷子裡,兩層高的小小樓房,有能夠讓我的胖腿伸出鐵欄杆晃呀蕩著的小陽台,我的父親正值英挺壯碩的中年期,是個雄糾糾氣昂昂的現役軍人,他在未患胃疾之前,一直都是很帥氣的,也無怪乎我的母親會在眾多追求者中選擇他了。


第二本,我大概只有四五歲,全家去小人國裡玩。那時小人國還沒有太多新玩意,但不知為何我家硬是去了四五次。我和哥哥在照片裡與小小的建築物合照,還有我在母親懷裡喝奶,昏昏欲睡的鏡頭。


第三本,是我國小的時候,我們難得全家一起出去玩,在小小的金鳥樂園裡看海豚表演、吃玉米、坐小電纜車。照片裡看來都很是快樂。那時父親的眼眶已經悄然變得深邃,鬍子在人中處留了一小把,看起來像某個鄉鎮的角頭老大。然而印象中,被他的大手一攬,真是很溫暖的。那像是顆不經意跌落泥土的種子,會長出什麼還沒個確定,春風卻在這個當兒適時地吹送。我就是那顆不起眼的種子,在最需要養份的時刻,悄悄發了芽。


就像大多數的父親一般,女兒總是備受溺愛。儘管後來他變了許多,但在許多小地方,還是能感受到微小的寵幸。我的父親在我的生命裡,並沒有佔據太多時光,但我遺傳了他最迷人的雙眸、自然捲的髮質、驚人的嗜睡能力;他成就了我的心智,讓我獨立思考、堅強地成長。無論他對這個家庭有再多傷害,都無法抹煞他曾經有過的付出。


他在我的生命中刻下了那麼深沉的痕跡,要我怎樣才能遺忘呢。


那麼,就回憶吧。


每年的父親節,母親總會在耳際絮絮叨叨,該撥通電話或寄張卡片什麼的,但只要當我想起他對同床十餘年的妻子施以暴力,或是在孩子面前惡狠狠地罵起沒有句點的三字經,就忍不住怨懟憤慨: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父親?我的潛意識莫名地抗拒,說什麼也不肯打電話。然而,好歹他也養育了我十年,這是再多負面情緒都無法湮滅的事實。也許在深深的夜裡,他還必須強忍胃痛起身吃藥,或是必須在天未亮時到基隆捕魚貨,只為讓全家有個溫飽,甚至富足到能讓我習得許多才藝,說什麼我卻又無法忍心再責怪他什麼。


真是諷刺啊。我最愛的人也許也最愛我,但他卻傷害了最不該傷害的人。


那麼久了,我常忍不住悲觀地想,若是他不主動尋找,恐怕這輩子我們再沒有見面的機會。甚至,甚至連他的死訊我都沒可能接獲。


若真是如此,我早該打電話了呀。


早該打了呀。早該打了呀。早該打了呀。
早該打了呀。早該打了呀。早該打了呀。
早該打了呀。早該打了呀。早該打了呀。
早該打了呀。早該打了呀。早該打了呀。
早該打了呀。早該打了呀。早該打了呀。



………。


最「近」的一次看見他,是在高二,我請了假下南部,在一個不怎麼適合父女見面的場合,我看見他的背影。嘉義地方法院。


第一句從心底冒出來的話,是這麼說的:「原來他也會穿牛仔褲啊。」


只是,因為胃疾瘦骨嶙峋的他,根本沒有多餘的肉身撐起牛仔褲稍硬的布質,洗到不能再泛白的褲子,只能用灰髒來形容。他在某程度上,可以算是孤獨的,怎麼可能會好好地過生活呢。


那是一個多麼孤零零的身子啊,再高聳的城牆也遠不及心中的窒礙於萬一,他卻強撐起堅硬的表面保護自己,用訴狀書將我們層層排拒在他的世界之外。


「他的」世界之外?呵,也許就是這樣吧。


猶記得我僵直著身體,與父親站在同一個空間裡,聽見法官一個字一個字,清楚地詢問我:「妳要跟爸爸,還是跟媽媽?」


那是至今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了。


一直到我上了大學,在合唱團認識了指揮老師朱大哥,這「大哥」卻給我好多好多父親的溫馨,這樣的感覺,從大一時第一次為他過生日時,就已經深深地刻在心裡。今年七月在國家演奏廳演唱「Home Is a Special Kind of Feeling」一曲,朱大哥與我們一同坐在台上指揮,極自然地成為我們圓圈的一個點,那種父親帶領著孩子,一同唱和的氛圍,另我忍不住在歌曲開始有和聲時,就瘋狂掉淚。


屆時才發現,朱大哥在我心裡已經佔有很重要的位置。更瞭解我有多麼想望穩定的家庭生活,那能給我一種,真正能夠將全身的疲憊與重量癱軟施放在沙發裡的感覺。就是有個這樣的空間在等待你,無論你在外頭受到了什麼委屈。


然而,從來沒有任何人能夠取代我的父親。再怎樣朱大哥也僅僅能給我父親的感覺。而在心的最最核心,我是多麼渴望再讓爸爸的大手攬進懷裡,我想,那一定是全天下最最美好的溫度。


父親節已經過去好幾個小時,在此之前,我的心曾經天人交戰過數百回,終究仍無法拿起話筒按下那一串,永遠永遠無法忘記的電話號碼。


又是深夜了。


爸爸,你還好嗎?請原諒不肖女兒一直沒有與你聯絡。


父親節快樂。



※本文寫於七年前,2002-08-09 04:00:17,父親節後。曾刊登於《聯合報》繽紛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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